我相信奇迹。相信在爱和信念的坚持下，任何极限都可以超越。                                       

                                             文/熙 炎 水 木

李大伟现在是世界最著名的旅日微雕艺术家。鲜为人知的是，李大伟曾是一名智障人士，在他人生陷入最黑暗的时刻，是他身患绝症的爱人刘安安拯救了他的一生……

刻在中国沉香上的初恋

上世纪70年代末，李大伟出生在日本横滨中华街一个普通的中国餐馆的一间小公寓里。这个叫李大伟的孩子出生时却显得焦躁异常，经常整晚地哭泣。5岁的李大伟最大的乐趣就是独自在街角的商店里看做玩偶的本田大叔在木头上刻出玩偶的头。上学后，李大伟被诊断患有严重的“学习障碍症”。他经常挨日本同学的欺负，总是被同学骂成“弱智的中国猪”。

一天放学，几个男生缠住他要求他给每个人买一个冰激凌。钱早被勒索光了，推搡下眼看就要大打出手时，刘安安，他的同班同学，一个漂亮的华侨女孩挡在了李大伟面前大声斥责他们: “我打死你们这些日本鼠！”恼羞成怒的男生一把推开刘安安，刘安安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上，头上的甲壳虫发卡掉在地上。刘安安尖叫着扑上去……看着那几个男生打闹着离去，看着善良却坚强的女孩，李大伟流着眼泪嚅嗫地说: “对……不起。”刘安安擦掉终于落下的泪，愤怒地说: “一个中国男人不可以在日本鼠面前流眼泪！”在那小姑娘的背影里，李大伟平生第一次看到了一种可以与悲惨与不公平的命运抗争的力量。

初恋就是在那一瞬间产生的。晚上，他精挑细选了一小块中国沉香木，开始雕刻一只甲壳虫发卡。第二天，他郑重地把自己的“作品”送给了刘安安。在刘安安的建议下，李大伟拿自己的各种作品参加手工制作大赛。果然，李大伟得了一等奖。他决定继续努力，雕刻一套“甲壳虫之家”送给刘安安，但还没来得及送出，刘安安就转学到奈良了。

从老师嘴里听到这个消息后，李大伟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他的生命快要结束了。他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许久才发出了沉闷又撕心揪肺的哭声。他想坚强，他不想流眼泪，但泪水就是止不住，擦干了，还在流。从那以后，李大伟有了旅行的习惯。他走遍了关西，踏破了奈良的每一个角落，但20年过去了，小姑娘还是没有再出现。

20年后的重逢

中学毕业后，李大伟子承父业，开始经营中国餐馆。李大伟的业余爱好仍然是雕刻，而李大伟的父亲坚决反对，他只好放弃了雕刻。时光荏苒，1996年的一天，李大伟的日本前妻打电话告诉他，儿子被锁在了房间里。李大伟带了工具去前妻所在的街区打算撬掉门锁换一个新的。当李大伟弓着身子用工具撬门锁时，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天啊，你在干什么！小偷！”紧跟着有人用什么东西一下下打在他的背上。

李大伟一边护着头一边大声解释，忽然，多年前的画面一下子蹦进脑海，李大伟情不自禁地叫道: “别打了，刘安安！”背后的人一下子停止了动作。李大伟激动得猛地转过身去，眼前的女人，卷发、大大的眼睛，不是刘安安是谁！刘安安惊喜地用汉语叫了出来: “天啊！我最棒的雕刻家李大伟！你怎么会在这里？！”李大伟深情地看着刘安安，说道: “我在这里的理由是为了完成20年前没有完成的一个告别。为了这个告别，我曾寻找了大半个日本……”他们深情地对望着。终于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

刘安安实际上刚刚搬过来，并且碰巧成了李大伟日本前妻的邻居。李大伟应邀来到刘安安的家中。李大伟简短地介绍了自己的前妻，他们相识于一家画廊，但经过了几年的婚姻，她发现李大伟的雕刻并不能为他们创造任何财富时，她就离开了他。刘安安为李大伟冲了一杯香醇的杭州西湖龙井，然后，也讲述了这些年来的经历。原来，当年她的父亲因为破产而被迫举家搬迁到奈良，她后来一直生活在美国，并在那里结婚。半年前，她的丈夫因病去世，她才回到了横滨。

第二天，李大伟给刘安安带来了当年没来得及送出的礼物，那套“甲壳虫之家”，刘安安惊喜得像个孩子一样叫了出来。当刘安安坚持要看他的其他作品时，李大伟尴尬地说: “我已经很久没碰过刻刀了。你知道，我只是业余雕刻而已。”刘安安深情地看着他，郑重地说道: “从小时候起我就坚信你一定是个天才，而我现在还这样认为。”听罢，李大伟在刘安安面前举起了因常年端沉重的铁勺炒菜而粗大变形的手指，悲哀地说道: “你觉得这么双粗笨的手还拿得起那精致的雕刻刀吗？现在的我雕刻得最多的只是餐桌上的装饰用萝卜花而已。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生命还不如那萝卜花更艳丽。”

刘安安握住李大伟的粗重手指，把它们捧在了手掌心里，送到自己的双唇前，向上面吹了一口热热的空气，然后抬起头，温柔地看着李大伟说道: “能的，我相信它们能。你也相信，好吗？”

李大伟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如果他不闭上眼睛，他的眼泪就会流出来的，而他是多么不想在小姑娘面前流眼泪！尤其现在，他成了真正的男子汉之后。李大伟知道自己复活了。刘安安为李大伟找来了很多关于世界微雕的资料。当他第一次在黄豆上刻出的作品竟是一个“20”的数字，他在提醒自己在与刘安安分别后，已经荒废了20年的光阴，而他下定决心，他的第一件作品一定是送给刘安安的雕像。他要不停地为她刻雕像，直到生命的尽头。

爱人的雕像让他创造了奇迹

最初的创作非常艰难，虽然李大伟也曾雕出过甲壳虫那样大小的东西，但早已是不甚精美。李大伟一度陷入了创作的瓶颈。有时候他一整天用去上百颗黄豆，毁了无数次刘安安的“面容”，却没有一颗能让他有信心拿出来给她看的。

刘安安几乎每天都会在下了班之后来李大伟的工作室看他。即使再忙也会抽时间打电话给李大伟: “今天我又被你毁了几次容？做个纪念，晚上我为你做黄豆汤吧！”

沮丧时，李大伟总是瞪着眼睛问刘安安: “你的照片就在我的眼前，为什么我刻着刻着就觉得不认识你了？一走神，刀就走偏了。于是我就先补救，越补救越偏，就这样毁了一个又一个你的面容，更糟的是，我开始失去信心了！”

刘安安把李大伟工作台正中摆着的自己照片拿起，收在了自己的皮包里，严肃地说: “从今天开始，你雕刻时再也不许看我的照片了！”

李大伟急得喊了起来: “看照片我都刻不好，没有照片我要怎么做事？”

刘安安冷冷地说道: “那就不刻！雕刻是你的生命，是能够让你快乐的艺术，是你能够与这个世界做精神交流的唯一方法。可现在在我眼前的是一个浮躁的、急功近利的而且已经忘记自己雕刻初衷的傻瓜！这样的你不会做出好作品，我也不想让这样的你刻像！”

晚上，一个人躺在没有刘安安存在的客厅里，借着清冷的月光，李大伟看着躺在案头上令他沮丧的雕刻刀，咀嚼着刘安安说过的话。突然，他的心被一种巨大的感动猛烈地撞击了。他对自己喃喃地说: “我真是一个傻瓜！如果我爱她，她已经在我的灵魂里，何需要看照片那冰冷的没有生命体的东西！”

当晚，雕刻刀再一次在李大伟的手中复活了。他在月光中开始了刘安安像的雕刻，没有参照照片的雕刻。不知道为什么，他仿佛放下了一切不必要的负担和包袱，而他的灵感在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和顺畅中飞动着。仿佛刘安安与他已经融为了一体，在他的灵魂里，在他的记忆和眼前存在着。而这种存在也联系着他们的现在，以及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几天几夜后，当李大伟将雕好的刘安安脸部雕像用精美的缎盒装好献给她时，刘安安激动地捧着它，低声说道: “天啊，它太美了，这是发自灵魂的上帝之子的作品！能够拥有它，我太幸运了！”李大伟则红着脸，好半天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在她温柔如水的目光的逼视下，最终他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终于知道了原来不用照片可以把肖像刻得更好。这得感谢你……”

刘安安的脸红了。窗外下起了雪花，刘安安送他离去。两个人在人行道的红绿灯处站了很久，红绿灯都变了无数次了，可是李大伟还是没有走过人行道。最后，他边拍打她头上的雪花，边在她的耳边低声问道: “你愿意跟我这个又穷又弱智的男人走完后半生吗？”说完，他的眼神转向了别处，他不敢再去看她。

刘安安瞪大了眼睛，看了他好半天，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而是转身跑开了。李大伟像傻了一样站在原处，20年前那个倔强的小姑娘的背影与眼前满身疲惫与沧桑的女人背影重叠了，猛然，他在她的背影里读出了说不尽的悲伤。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因为他无法制止它们。

他在当晚给她的电话录音中再次重述了自己想娶她为妻的决心。他知道她一定守在电话机旁，他希望她能够拿起话筒，但她没有。五天后，他收到了她的来信: “我亲爱的大伟，感谢你，感谢你！现在的我除了这三个字之外已经再也找不出别的话来表达我的心意了。与你的重逢让我感到如此的幸福和幸运，我觉得老天终于发了慈悲，让我在失去父亲和丈夫，又被医生诊断为食道癌之后还能够看到生命的希望。虽然这希望是这样的渺茫，这希望又是这样的让我感动……请原谅，我的答案是不。对不起，还有，感谢你 ……”

李大伟捧着刘安安的信，用了最大的勇气让自己站定，免得自己摔倒。

晚上，李大伟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午夜，在公寓门口，他意外地见到了守候在自己公寓门口多时的美丽老妇人。老妇人向她微微鞠了一躬: “很抱歉打扰您。我是刘安安的母亲，恕我冒昧，我听了您给安安的电话留言……”

两天后，刘安安接到了来自李大伟的如下传真: “安安，这是我给你的回信。有一件事我要坦白，两天前，我跟你的母亲有过彻夜长谈。她的智慧与爱让我终于战胜了一时的糊涂与软弱。我终于在今天确信了一件事: 你回来，回到我的身边，不是你曾经想过的为了一个生命的道别，而是为了寻找真正的幸福。我们已经浪费了20年的光阴，太久了。嫁给我吧，我愿做你的丈夫，你的兄长，直到我们生命的尽头……”

刘安安捧着传真，久久无语。思考了一夜，她流着泪给李大伟回了这样的传真: “I do，darling，I do.”

一个星期之后，李大伟和刘安安去了中国大使馆，在那里注册结婚。

微小的奇迹

婚后，李大伟仍然坚持在工作之余进行创作。可是，他渐渐地觉得中国餐馆这个工作对他的创作产生了影响。妻子果断地劝说丈夫辞去工作。1999年，李大伟辞去工作，正式开始微雕创作。当然，妻子的肖像雕像也越来越多。

为了雕刻出更小的作品，李大伟和刘安安购置了高倍显微镜，他的工具也从微型刻刀一换再换，甚至用玻璃的细小碎片做过刻刀，可惜却不够坚硬，最后还是在刘安安的提议下用钻石的碎片做成微型刀刃作为刻刀。他用各种各样的材料试着进行雕刻: 半个句号大小的沙粒或米粒、鸡尾酒棍、甚至蜘蛛网丝。

李大伟总是在晚上工作，因为在白天，门外的汽车和交通工具的震动会影响到工作。这样的工作精细至极，李大伟在工作期间几乎不敢呼吸，甚至要想方设法放慢心跳。因为任何运动——甚至是脉搏导致的手指颤抖，都可能毁掉整个作品。当李大伟第一次用一枝食签刻出妻子的最微型雕像时，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丈夫把它作为新婚礼物送给了妻子。

为了帮助李大伟稳定心神，刘安安常常陪着他一起练瑜伽，帮助他进入冥想状态。所有的家务都是刘安安在操持，因为每一件微雕艺术品都会耗费李大伟巨大的精力，他常常必须每天工作16小时，并且连续工作两个月时间，才能完成一件微雕艺术品。 这些微雕艺术品让所有看过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许多人物雕像甚至可以放进一只绣花针的针孔里。包括针孔中的日本皇后美智子雕像、针孔中的白雪公主像、用半个句号大小的钻石雕出了玛丽莲·梦露的雕像、用一颗沙粒雕出了一只苏格兰狗的雕像、用一粒小金屑雕出了世界杯的奖杯。

在所有作品中，李大伟最满意的有两件，其中一件名为《世界最小天安门》。他们新婚旅行时第一次见到了天安门广场，为祖国的伟大震撼之余，李大伟深情地把它表现在作品上。尽管只有0.5毫米大小，但它竟然有了天安门雄伟的全貌。

另一件他最得意之作是名叫《读书的妻子》的作品。那是李大伟为纪念妻子的32岁生日而做的。此雕像耗时半年，李大伟无数次推敲和琢磨底稿，完成时刘安安震惊得无法言语。此作品达到了从前作品无法企及的高度: 除了神韵非凡外，刘安安的微笑，裙带，发丝和睫毛都清晰可辨。

李大伟付出的汗水终于得到回报。2006年底，李大伟因为精湛的技艺，获得了日本政府首次为外籍侨民颁发的“国宝勋章”。很快，李大伟作品的市场价值开始直线上涨。2007年5月，李大伟的个人作品展览会在东京举行，日本某著名艺术收藏家出5500万日元购买了李大伟雕刻的70件微雕艺术品。但是，对于妻子的雕像，无论收藏家怎样坚持，李大伟坚决一个也不出卖。有收藏家不解: “达·芬奇的《蒙娜丽莎》都被本人捐赠出来了呢，贵夫人的雕像这么伟大的作品也不要总是藏在深闺啊！”

李大伟的回答很坚决: “它们是我的灵魂，谁可以出卖自己的灵魂呢？”

据悉，李大伟的奋斗故事目前正在被拍成一部电影，而他的微雕艺术品也将在欧洲巡展，这些微雕艺术品将被放置在一个特殊的放大镜容器里，供人们欣赏这些“微小的奇迹”。李大伟在接受《周刊现代》的专题采访时说: “我想要人们知道: 我相信奇迹。而我的妻子，正是促使这些奇迹发生的全部理由所在。爱情真奇妙，你看死神现在也无法把她从我这里夺走。我相信在爱和信念的坚持下，任何极限都可以超越的。是的，对于这点，我坚信不移！”

                                        责 编 马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