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丁晓威
7月的艳阳下,一个头发花白的古稀老人正在她的窗下采摘樱桃。这是一种野生的樱桃,不能吃,只能观赏,它的果实比山东烟台的大樱桃小,比农民自家院子里种的小樱桃大,就像过去用来串门帘的草珠般大小。果子还是青涩的,然而,老人却兴致勃勃地摸索着、采摘着。她的手里拿着个小布袋,每采到一个,她就小心翼翼地把那枚小青果扔到布袋里。老人不时用左手摸摸挎在右腕上的小布袋。
炎炎烈日肆无忌惮地炙烤着她的脸,旁逸斜出的树枝在不情愿地失去可以炫耀的果子后,无情地刺戳着老人的胳膊和手臂,她全然不顾。老人的头上很快就渗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她有点渴有点累,但她不想停下来。
这是一个极需耐心的活儿,急不得,躁不得。这些小小的果实散落在一人高的树上,老人摘的时候,还要选一选,她要把那种不大不小匀匀溜溜的摘下来。
这青青的小果子究竟有什么用呢?
原来,老人听说这樱桃的核可以用来做枕头,这樱桃枕既清香舒适又治颈椎病,老人要给她的女儿做枕头。
采摘持续了10多天,老人的脸都被晒黑了,手上也被树枝刮破了很多地方,但终于摘够了做枕头用的果子。那足足有几千颗野樱桃。
采下果子,只是完成了做枕头的第一步。老人要把这青涩的小果子的果肉剔下来。这小果子的果肉薄薄的一层,铜墙铁壁般紧紧地箍住果核。老人用一把小水果刀一点一点地往下剜。果子太小,有时,转动果子时,刀子会滑脱剜在手上,老人感觉到疼痛时,黏稠的血液旋即滴滴答答地淌下来。老人用小白手绢擦一把还继续剔。怕刀子伤人,就直接用手抠。翡翠般的果肉,流淌着碧玉般的浆汁,把老人的手都染得绿绿的。
邻居看到老人做得很苦,告诉她:如果让果子自己烂掉,你就省了很多力气。但老人知道,果肉腐烂时,会使果核发霉,发了霉的果核就会生出斑斑驳驳的黑点,那就不漂亮了。追求完美的老人不想让她给女儿做的枕头被霉菌玷污。她还是一个个地剜呀一点点地抠。
老人那双苍老的手不倦地曲张着,在那小小的圆球上舞蹈。那么小的果子,那么薄的果肉实在是太难对付了。老人不允许自己留下一点残余果肉,她要把它们干净彻底地歼灭,每一个樱桃核都被剔得光光溜溜的。她的指甲抠得生疼,但她不愿停下来,老人心里急呀,她希望早一天,把果核剔出来,早一天把枕头做好,早一天让她的女儿枕上,早一天治好她的颈椎病。
终于把这第二道工序完成了。老人把这些小东西放在一个盆子里清洗,她的手用力地揉搓着,得把浸在果核上的果汁洗下来,那样才会清清爽爽的。洗净之后,老人又把这些圆溜溜的小东西放在楼下的一块大塑料布上晾晒。
老人坐在铺满果核的塑料布旁边,心满意足地看护着这些宝贝。她不时地用手翻动着,要干透,不然时间长了,照样会长出讨厌丑陋的黑斑,那可不行。
晾晒干了以后,还有一个重要的工序:磨尖。这种野生樱桃的果核两头都有尖,就这样装进枕头里,老人不放心,那会扎着女儿的。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老人把晾干的樱桃核放在一个竹质的笸箩里,找来一把小锉,安详地坐在床上,她的身上垫了一张旧床单,她从笸箩里摸出一个樱桃核,用小锉打磨起来。
这是一种足以摧毁人的耐心的活。一下两下三下……每个果核都得磨上十几下才能磨掉那个尖利的小刺,每个果核有两个尖。老人可不嫌活多,她说磨一个少一个,总不会越磨越多。老人磨着果核的时候,脸上满是满足和幸福的神色。尖利的小刺会不时地扎破刺痛老人的手指,小锉也会无情地戳在老人的手上,可老人仍是满怀热忱,她的心里激荡着殷殷的慈母情怀。
那几千颗野樱桃核被磨得光滑圆润,老人爱抚地摩挲着它们,它们每一个都浸着她的体温和心血。在她心里这一粒粒果核就是一颗颗价值不菲的珍珠。老人把它们抓在掌中,又让它们从手心里倾泻下来,哗哗的声响有如天籁回荡在耳边。
她从箱底翻出她的包包,选了一块结实耐用的布,用手量出它的尺寸,又从小柜里拿出针线包,找了一根大号的针,用那种非常结实的白线,穿在针上。老人开始穿针引线,她不需要用眼睛,她是在用心缝制这个枕头。
这个小小的枕头的制作整整耗去了老人一个月的时间。她把缝好的枕头送给她的女儿,并告诉她要枕在脖子上效果才好。当她的女儿知道了枕头的来历时,哽咽着叫了一声:“妈——”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个老人是我的母亲。她早在10年前就因眼疾失去了视力,这个樱桃枕是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做成的。
母亲送给我的这个枕头没有花一分钱,然而,它却是昂贵的、稀罕的。每一粒小小的圆圆的果核里都浸着母亲的深爱母亲的浓情。枕上它,我会神清气爽;枕上它,我会觉得我还是个受着母亲娇宠的没有长大的孩子。樱桃枕的馨香会永远弥漫在我的生命里。
责 编 马伟强
(丁晓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