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鱼鲠鲠

在母亲的病危中想起往事

2007年5月的一天，在广州读大学，即将毕业的刘鸿突然接到远在四川的父亲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父亲的抽泣声：“你母亲患了癌症，正在弥留之际，赶紧回来看上最后一眼吧……”刘鸿顿时懵住了，三年前，刘鸿发誓这辈子不要再见到母亲，之后就再没有回过老家。

纵然母亲伤透了他的心，可是当这个消息传来时，刘鸿还是禁不住悲伤地哭了，母亲毕竟生养了自己，再怎么绝情，也无法抹杀母子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葛。

在泪水模糊中，他再次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一天——

那个“五一”长假，正读大一的他千里迢迢地赶回家里和父母团聚。当他匆匆走出车站不远，远远看到母亲与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并肩而走。他偷偷地跟在后面，想看个究竟。穿出了闹市，母亲竟然肆无忌惮和那陌生男人牵起了手，像一对亲密的夫妻走进了一个住宅小区。想不到母亲竟然有了外遇！他呆立原地，美满家庭的破碎和自尊心的崩溃让他泪流满面。

傍晚，当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看着父母有说有笑的样子，刘鸿却心乱如麻。他知道这都是假的，在风平浪静的表面下，潜藏的是让人心寒的暗流。既然他无法将真相公布，那只好逃避。第二天，刘鸿一声不吭地悄然回到学校，从那天起，刘鸿就发誓：今生今世不要再见到母亲。

一切的变化，早在五年前

刘鸿怀着复杂的心情，急匆匆赶回阔别三年之久的老家，母亲已经安静地躺在了殡仪馆里。那具冰冷的玻璃棺，冰封了她鲜活的生命，曾经的恩恩怨怨，随着她的逝去而烟消云散。再一次，刘鸿泣不成声，在悲伤中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在母亲的告别仪式上，刘鸿看到了一个人。这个人非但让刘鸿似曾相识，而且在言行举止上仿佛喧宾夺主，俨然主人。

在疑惑中，刘鸿终于记起——他正是三年前和母亲牵手的男人！没想到他如此明目张胆！怒火中烧的刘鸿径直过去当头就是一拳。男人并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刘鸿正要再度挥拳时，却被父亲和舅舅抱住了。

父亲把他拉到僻静处，劝说道：“今天是你母亲的日子，别搞砸了，我晚上和你谈谈。”父亲欲言又止的表情，让刘鸿稍稍平静了，觉得其中有着难言的隐情，同时，又替父亲感到窝囊，被人欺负到这分上了，还如此忍气吞声。

当天晚上回到家，没等父亲开口，憋了一天的刘鸿终于忍不住将三年前看到的那一幕向父亲和盘托出，“为什么要放过那个狗男人！”委屈的刘鸿禁不住提高了音量。想不到，父亲面带愧疚地说：“其实,对不起你们母子俩的人，才是我……我们早在五年前，就已经离婚了。”

什么？刘鸿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的表情顿时布满了他年轻的脸庞。

看起来幸福的家庭

父母离婚，连儿子也一无所知。这几年来，刘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五年前的刘家，丈夫刘扬事业有成，身居要职，妻子赵茵在公司里做会计，正读高二的儿子刘鸿好学上进，是学校里尖子生。这个让多少人羡慕的家庭，正有一道危险的裂痕在悄然出现，并不断扩大。这一点，连妻子赵茵也一无所知，直到有一天，丈夫突然向她提出离婚。

那一天，刘扬一身疲惫地回到家，赵茵正要递上一杯热茶，刘扬却低着头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们离婚吧。”赵茵浑身一颤，手中的茶杯抖落于地。原来，刘扬在外面有了情人，还怀上了他的孩子。情人逼刘扬娶她为妻，否则她传扬出去，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这个突发事件，对赵茵具有毁灭性的打击，这么多年来，她是多么深爱着自己的丈夫，悉心营造着这个家庭。现在，这一切都完了。除了无声的泪水，她再也不能说出一句话，静静地软在地上，像死了一般……

出乎刘扬的意料，赵茵并没有太多的闹腾，只是提出了一个要求：离婚可以，但不能张扬，暂时隐瞒着儿子。儿子离高考不远了，不能影响他的学业。

第二天，他们平静地签了离婚协议书。不久之后，刘扬便和情人结了婚。表面上，他们仍像一对夫妻。离婚的事情，赵茵只告诉了自己的弟弟。

儿子刘鸿平时都住在学校里，周末儿子回家的时候，这对离婚的夫妻就会不约而同地聚到家里，极力营造出家庭美满的假象。正是在这种欺骗下，一场家庭的轩然大波才未影响到刘鸿年轻的心灵，让他的学业按部就班，顺利地考取了名牌大学。

她瞒着远方的儿子

将近二十年的夫妻情感，刹那间支离破碎，无声无息，赵茵觉得自己的心彻底死了，只剩下儿子才是她唯一的希望。可是，生活原本就存在太多的变数，它在某一刻给予人绝望，也许同时就是在开启新的篇章。另一个深爱着她的男人正悄然走进她的生活中……

这个男人叫杨青，是赵茵的同事，而且是大学时的同学，也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经历。在大学时代，杨青就对赵茵有好感，可是赵茵并没放在心上，最后投入了刘扬的怀抱，成了别人的妻子。杨青暗自伤神地断掉了幻想。不过，这些年来，杨青仍旧默默地关心着赵茵，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赵茵离婚的头几天里，细心的杨青觉察到了她的反常变化。经常神采飞扬的赵茵，现在却莫明其妙地变得郁郁寡欢、一蹶不振。

有一次在楼道上相遇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她:“你……没事吧？这阵子我发现你脸色都不好……”赵茵心头一热，当不幸降临，想不到还有人关心着。一股酸楚从她的胸中升起，涌上双眼，赵茵仰起头，极力不让泪水滑落。在温和的目光下，赵茵的坚强崩溃了，突然很想向这个熟知了几十年的旧友倾诉。

他俩找了一间幽暗的小酒吧，赵茵头一回喝了那么多的酒，人虽犹是，事已皆非，面对着眼前这个几十年来见证了自己历程的男人，她未免感慨万千。凭借着酒精的作用，赵茵抛开了伪装的面具，任由眼泪奔涌而出，一杯一杯不停地喝着。当她语无伦次地将那句“我离婚了”说出口时，杨青惊讶得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短暂的寂静之后，杨青握住了她的手，鼓起勇气向她吐露了心迹。此时的赵茵，虽然醉得一塌糊涂，不过脑子里还保留着几分清醒，她明白这个男人的真诚，不过，离婚的事还瞒着儿子，如果她再婚了，又如何交代清楚？

稍纵即逝的幸福

遭到拒绝的杨青并未死心，依然默默地关心着她，在工作和生活上尽可能地帮助她。半年后的一个夜里，赵茵突然病倒了，躺在床上发着高烧，在迷迷糊糊的沉睡中，电话里传来了杨青急切的声音：“你一整天没有上班，去哪里了。”四周黑漆漆的一片，病中的赵茵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知道了赵茵生病后，很快，杨青就赶来了，并将她送到了医院，还陪着她在医院里打了一夜的点滴。第二天，赵茵在病床上醒来，看到了歪着头靠在背椅上瞌睡的杨青，那一刻，一阵温暖洋溢了她的全身，作为一个孤苦的女人，还有什么比被呵护更能让她感到幸福的呢？

杨青的真诚终于打动了这个心如死灰的女人，她默许了他的追求。和杨青相处的日子里，赵茵渐渐摆脱了离婚阴影，整个人变得鲜活起来了。2004年２月的一天，当他们再次约会的时候，杨青掏出了一枚求婚钻戒。

赵茵还是犹豫了，她考虑到再婚可能会对儿子产生的顾虑，要求他们的婚姻只能秘密进行，将来儿子长大了，再找合适的机会公开。大度的杨青爽快地答应了，只要真诚相爱，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们结婚后，为了掩人耳目，便在别处另租了一套房子。那套房子成了他们的私人天地，只有在那里，他们才能自由地表达出对对方的爱。

出于某种考虑，赵茵将他们的事告诉了前夫刘扬，满怀愧疚的刘扬只能祝福她能过上快乐的新生活。而平时，为了营造生活依然如初的假象瞒过儿子，赵茵和刘扬仍经常回到那个名存实亡的家里。

造化弄人，就在赵茵用心良苦地为了儿子默默地作着牺牲时，命运却节外生枝，阴差阳错的，三年前当她和杨青牵手走在僻巷里时被儿子看在了眼里……

然而，就在赵茵走过旧生活的坎坷，朝着新生活的方向迈进时，厄运又一次降临到了她头上。两年前的一个夏天，赵茵持续发着低烧，在杨青的陪同下，到医院一检查，结果让他们一下子如同掉入冰窟窿：癌症，而且是最棘手的淋巴癌。

不知所措的杨青一下紧抱着赵茵，像孩子似的哭了。自己深爱的女人，怎么就这样命运多桀呢？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可是这次，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向死亡的深渊滑去……

母亲成为他永远的痛

2007年５月的那一天，也就是赵茵告别仪式结束后的当晚，当刘扬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向儿子刘鸿一一道明后，他感到了如释重负的解脱，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了儿子：“这是你母亲的遗书。要怪你就怪我这个父亲吧。”说完，他颓然地将头歪靠在沙发上，闭上了双眼，不经意间，两行泪水在脸颊上滚落。

刘鸿用颤抖的手接过母亲的遗书，在泪眼模糊中看到那些久违而熟悉的字迹，处处充满了深情，除了鼓励儿子尽快忘掉悲伤，好好生活之外，还写道：“作为丈夫，他背叛了我，可作为一个父亲，他仍然是一位好父亲，人是复杂的东西，好与坏并非泾渭分明，你不要恨父亲，是人都会犯错误……”

他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对自己的母亲不理不睬，哪怕是母亲的生日，他也没有一句祝福的话。这个坚忍而伟大的女人，一直被他错怪着。他突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再也无力提起一丝对父亲的恨意。

在5月的那个未眠之夜，刘鸿从深夜呆坐到天明，这个年轻人经历了一次从稚嫩向成熟的蜕变。他该如何去面对父亲？该如何去面对自己？母亲，将会是他永远的痛。可是，母亲再也听不到他的忏悔了。

                                                责 编 古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