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此是为了体验攀登的愉悦,有人是为了享受征服的快感,而我怀着近乎朝拜的虔诚来到珠穆朗玛,是为了追寻我的爱人……
文/流 淌
我在行走中遗失了我的爱人
有人说选择什么样的爱人就会拥有什么样的人生,我爱上了流浪的行者就注定了漂泊。我和远明的爱情在我的回忆里总是在行走,一前一后的,默默无言的,心心相印的……
远明经营着一家户外用品公司,每年一半的时间用来打理生意,一半的时间用脚步丈量大地。我是他的女友,平时是公司会计,随时准备着打起背包跟着远明远走天涯。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地老天荒,直到我们走不动,远明依然会低头给我一个笨拙的吻: “亲爱的,我们上路吧。”
可世间事往往事与愿违,我希望和远明永远相爱,哪怕一直在路上,颠沛流离。可是永远有多远,我望不见。
远明许给我婚姻的誓言,是在去西藏的前夜。他要亲手采摘珠穆朗玛峭壁上的雪莲送给我——这个寡言的男人,我知道他爱我,虽然他不曾说。正当我们即将启程,东北老家传来我母亲病危的消息。
远明粗糙的手指划过我的长发: “宝贝,你等着我回来。”
远明第一次叫我“宝贝”,我看着这个风一样无拘无束的男人,他愿意为我而停留。他让我等着他,等着他去征服珠穆朗玛,回来迎娶我做他的新娘。
可是远明,你竟从此离开了我,把我一个人遗弃在这孤单的人世。得知远明出事的消息,我正在妈妈的葬礼上哭泣,同一刻,我失去了世上最爱我的两个人,整个世界在我眼前斑驳褪色。
我背起背包踏上行程,只有这样我才能感受远明的存在。当我一个人孤独地行走在天地间,仿佛远明就陪伴在我的身边。
2007年4月28日,我来到了定日县边境站。我怀着某种朝圣般的心理,朝着珠穆朗玛行进,静默而坚定的行走途中,我觉得远明就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我,给我温暖和力量。
傍晚,我在河畔选好宿营地,正忙着支帐篷,身边来了一个瘦高个子的欧洲青年,他有海水般清澈的蓝眼睛和被高原日光晒得绯红的脸庞,露出了阳光般的微笑向我打招呼: “你好。”
他叫科比,德国人,莱比锡大学历史系讲师,热爱户外运动和登山,会简单的汉语和流利的英语。可能是独自行走让科比感觉寂寞,但他的热情无法感染我,我是个享受寂寞的女人,孤独上路才能让我感受到远明的存在。我抬起头直视他: “你的一切我并不感兴趣,所以你没必要告诉我。”
科比惊愕地看着我,“我的意思是: 如果你也想登珠峰的话,我们可以结伴。”
“不。”我用力拉紧帐篷的绳子,拒绝科比的帮忙。
“你好像很不好,为什么?虽然你看起来很坚强,可我看见了你眼睛里的忧伤……”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科比耸了耸肩,转身在我旁边去支他的帐篷。
我怕我抬起头来,他就会看到我眼中的泪水。我穿进睡袋,在心里不停地呼唤: “远明!远明!远明!”
珠穆朗玛等待我的融入
第二天早晨,科比的帐篷飘散着咖啡的浓香,他微笑着邀请我共进早餐,我拒绝了,独自吃了些面包火腿就打起背包上路了。走了十几分钟,科比骑着自行车赶了上来,吹着欢快的口哨向我问好。我不理不睬,科比也不以为意,摇摇头从我身边骑过去。
我走了一段路,遇到科比在路边拍照,我面无表情地走过。不一会儿,他赶了上来,骑到前面去,可我往前走一会儿,又会看到他大红色的登山服。我明白了,他骑一段就会停下来等我一会。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了远明,在有危险的路段,他会走在我前面为我探路,在前面看着我一点点地向他靠拢,心里涌起一点点的感动。
我依旧不理不睬地在他面前走过。随他怎么想,我来这里是为了重温远明走过的路,每一步都让我感受远明的气息。我不需要任何人同行,也无法接受科比的好意。
走了大约3公里,我们到达珠峰进山口。这里有一块石碑,上面用藏文、中文、英文三种文字写着珠穆朗玛及其他高峰的高度。
过了这个关卡,前面已经没有路,全是乱石陡坡。我背着20公斤的登山包走了没几步就气喘吁吁,腿又酸又胀。科比也好不到哪去,道路无法骑车,他艰难地推着自行车前行。科比看着精疲力竭的我,不由分说就来拿我的背包,“不。”我虚弱地拒绝着,科比按着我的手,蔚蓝色的眼睛深深地看进我的眼眸,“姑娘,请相信我是个好人,我只是想帮助你,你为什么要一再拒绝我的好意呢?你经历了什么让你如此倔强?”
科比的眼睛纯粹而温情,我实在无法拒绝。科比把我的背包放在自行车上,上面有他的帐篷衣物食品,又加上我的东西,像一座小山。我告诉科比,我叫艾小默。
科比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扣着车座弓腰向前移,我在后面扶着包。走几十米就不得不坐下来休息,在海拔5000米的地方走平路相当于负重爬楼,何况我们在攀陡坡。
行走在科比身后,也许是缺氧带给我某种错觉,觉得前面引领我的人是远明。走到营地他就会给我一个厚重的拥抱,真实而温暖。
正午时分我们到达了海拔5500米的山口。远方绵绵的喜马拉雅山上条条冰川像无数银蛇盘绕于高山峡谷顶部,在阳光照射下,展示着无法描摹的瑰丽光彩,海拔8844.43米的珠穆朗玛峰就在不远处。
科比回头给我一个疲惫的微笑,深蓝眼睛在雪山的映照下闪着愉快的光芒。他一路上不停地微笑,说他的事情给我听,不管我是否回应。他想让我开心,不过这也提醒我,他不是远明,远明沉默而激情深埋。我在心里说: “远明,我来了。让我找到你,请你带我走……”
我没见到远明的遗体,他遭遇了雪崩,我想他一定在珠峰的某个角落等我。一路上,再艰难我也不觉得苦,我觉得我是在赶赴远明的约会。面前的珠穆朗玛,就像远明的拥抱一样,等待着我的融入。
寒冷雪域那个温暖的怀抱
接下来的下坡路更加难走。坡度陡,乱石丛生,科比小心翼翼推着自行车沿着盘山路横着前行。我用手攀着身边的怪石,顺着直线寻路前进。我走出了科比的视线,顺着山势渐渐加快脚步。山坡上,科比大红色的登山服像跳跃的火焰,离我渐行渐远。“对不起科比,接近珠峰的这段路是属于我和远明的……”
天上下起结了冰的雨滴,打在脸上寒意逼人,天色阴暗起来,山坡开始泥泞湿滑。我抓着身边的石块,探脚去找结实的落脚点,还没等我试探脚下的土坑是否稳当,我抱着的石块摇了一下,竟然开始松动!这石块是山上泥石流落下来的,我全身的重量都依托在它上面,它自然无法承受,向山下滑去!我脚下还没踩实,重心不稳随着石块一起滚下山涧。
下坠时,我在内心轻叹: “远明,我来了……”昏迷前一刻,我听见科比焦急地喊: “默!你在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梦见我来到了天堂,远明把我抱在怀里,他的胸膛温暖而安全。“远明!”我用力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双海水般纯净的蓝眼睛。是科比!没有远明,没有天堂,我还在烦恼的人世。“默,你掉到水里了,感谢上帝!幸亏我及时发现了你。”“是你救了我?”科比点头,蓝眼睛里有小小的得意,好像小孩子做了好事等待老师夸奖。
我一把推开他,“谁让你多管闲事?”
科比的蔚蓝眼睛不解地看着我,“你怎么了?默?”
“我不用你管!”如果不是他,我现在就和远明在一起了。我怒气冲冲地起身就走,却听见“唉哟”一声,我回头,科比坐在地上,痛苦的脸都扭曲了,“我的腿受伤了,向上拉你的时候,被一块滚下来的石头砸了一下。”这时,天上的雨停了,但是却快要黑了。我和科比浑身湿透,科比的自行车和我们睡袋帐篷都因为着急救我,滑到了水里被冲走了。我们没有通讯工具和指北针,分辨不出方向,也无法找人来救援,看来只能在这里过夜了。
科比指挥我,去找干树枝生火然后去找些吃的。我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些湿草,科比浇了半瓶白酒,勉强生起了一堆冒着浓烟的篝火。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我坐在火堆前瑟瑟发抖。科比示意我到他怀里去,我拒绝,科比艰难地挪动着身体把我拥在胸前,那种温暖让我内心安稳。望着跳动的火焰,听着耳边科比的呼吸声是如此清晰有力,我想起了远明,泪水终于无法抑制,落到了科比的手背上。“噢,对不起,我这样做让你伤心了是吗?这让你想起了一个男人对吗?你很爱他是吗?可是他为什么不陪你一起来珠峰呢?”
科比的问号越多我哭得越凶,在这苍茫的雪域高原,在静谧的天地间,我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思念,远明,这个离我而去的男人,让我背负了太多的痛苦。
科比静静地守护着我,在我的哭声里把我越拥越紧。直到最后我感觉他柔软的嘴唇开始吮吸我的泪滴,从眼睛到脸庞,他的亲吻是那样的优雅、自然、温柔,感觉像是一个温情的熨斗不断在抚平我内心的伤痕。
在科比温存的抚慰下,我渐渐停止了哭泣。十几秒钟后,我突然被一种羞愧击中。见我有些惊慌失措,科比平静地对我说: “你别紧张,我只是想安抚你的情绪。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让你如此的忧伤。我救了你,你不谢我没关系,只是别再拒绝我,剩下的路让我陪你一起走下去,好吗?”
面对科比真诚的蓝眼睛,我蜷缩在他温暖的怀里平静了下来。在黑暗中,我讲述了我和远明的故事,我来珠峰就是为了追随远明的脚步。我把几个月来一直压抑在心中的一切倾泻而出,科比把我的脸埋在怀里,我听见他强健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怜惜。
这一刻我想我只是个女人,一个沉浸在失去远明的痛苦里难以恢复、对一切都失去了希望的女人。而科比也只是一个男人而已,只不过命运让我们偶遇,让他救了我一命。这一切也许都是远明安排的,他在冥冥之中注视着我,不忍心看着我遭受灭顶之灾,才选择这种方式来拯救我,也许我应该接受这种安排。
我在科比的怀里睡着了,这是远明离去以后我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心中有爱就有雪莲盛开
天亮后,科比腿上的伤好了一些,但我们两个一晚上又冻又饿,状态都非常差。尤其是我,出现了轻微的高原反应,走几步路都感觉到心脏仿佛要冲出胸腔般难受。
科比扶着我的肩膀,“默,答应我,要坚持,我们一定能走出去。”
科比领着我,沿着峡谷寻找突破口。我们在峡谷里见到许多野兔,它们并不怕人,走到近前也一动不动。在人烟稀少的珠峰,从未有人伤害过它们。它们的瞳仁,像未被世俗浸染的爱情般纯真,像科比的蓝眼睛一样明澈。
最后,科比找到了一处浅滩,扶着我涉过峡谷。前面的路更为艰难,但是我们只能向前走。我很佩服科比的毅力,他忍着腿上的伤搀着我走,一路上还不断讲笑话逗我开心。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到了海拔5154米,位于珠峰北麓绒布冰川末端的绒布寺。绒布寺建于1899年,属红教(宁玛派)寺庙,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寺庙。
天空中涂满了浓重的晚霞,玛尼堆上的五色经幡在风中狂舞,吹拂了4千万年的风,抚过我伤感的脸颊。夕阳中的珠峰像镀着金子一般辉煌,终年积雪的峰顶若隐若现,悬垂陡峭的冰川发出洁白的令人目眩的光芒。
我和科比进入唯一一家藏餐馆,里面暖意洋洋,80平方米的大厅里,坐着约30多位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我喝了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感觉舒服了一些。
这时,科比牵起我的手,“默,我有话对你说。”
屋子里全是人,我有些不好意思,想挣开他的手。他却单腿跪在我面前,“默,我发现我爱上你了。答应我,让我在未来的日子里照顾你,给你幸福,好么?”
我一时间愣住了,大厅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世界各地的旅行者都在支持科比。“为什么?”我结结巴巴地说: “我是个失去丈夫的女人,而且我们才刚刚认识啊!”
科比蔚蓝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穿透我的灵魂,“因为我爱你。爱情是没有时间限制的。你很美,有一种征服男人的力量,那就是你的善良和意志,以及对爱情的执着。我喜欢你这一点,现在的女人很少具备你这样的优点。而且,我们共同经历险境,这在我一生都是刻骨铭心的。你丈夫的去世对你而言非常不幸,但你没有理由不好好生活,你更应该坚强起来,好好爱自己,并让我爱你。”
我有些茫然,我不是浪漫的人,科比突如其来的表白让我不知所措。
科比停顿了一下,“当然,我现在一没有戒指,二没有鲜花。不过我身后就是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我刚才跟他们商量好了,”他指着刚刚认识的一群美国登山队员,“你留在这里休整,我跟他们一起登顶,我要采来珠穆朗玛峰顶的雪莲献给你,纪念我们纯洁的爱情。”
“不!”我紧紧拉住科比,“你没有任何装备和准备,身上还有伤,我不会让你去的,这样太危险!”我想起了远明。
“你的意思是答应我了?”科比眨着蓝眼睛笑眯眯地望着我,掌声再次响起,我被科比深情地拥入怀中。在科比温暖的怀里,我明白了,象征爱情的雪莲并不在高不可攀的珠穆朗玛峰顶,而是在相爱的人心中。只要心中有爱,就有洁白的雪莲盛开。
我和科比约定,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们还会重回珠穆朗玛,来看望独自长眠在雪山的远明,让他和圣洁的珠穆朗玛共同见证我和科比的爱情!
责 编 马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