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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克,那是父爱的全部重量

                                                   

赵良皓曾经说,他对赵倩的爱是21克。据说,每个人死后身体会减轻21克的重量,这便是灵魂的重量。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那就是他所有的爱。

                                                      文/千 北

据悉,这是中国向美国“爱的回忆”公司订购的第一颗钻石。它不是普通钻石,而是由亲人骨灰炼造而成。订购人是位来自上海的女子赵倩,她和父亲之间,有着跌宕起伏的爱恨情仇,直到父亲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才突然明白这21克父爱的重量。6月16日早晨,赵倩的婚礼现场,她的手上戴着这枚世界上唯一的“父亲钻戒”,悲伤而又幸福地与新郎缓缓步入教堂……

曾经是爹地最珍贵的宝石

赵倩是上海财经大学一名大二女生。这是1999年的秋天,每个周末她在前往徐汇区“华丽流年咖啡厅”的路上,都会经过教堂。唱诗班通常都是这个时间咏诵与歌唱。赵倩最希望听到那首歌——《爹地的小女儿》,她仿佛看到,系着领结、一身燕尾服的老父亲牵着新娘女儿的手,满是依恋与不舍地步入教堂,然后她的眼眸会瞬间湿润。

10年前,赵倩的父亲赵良皓为了自己的初恋情人,抛弃了她和母亲。赵倩与母亲苏晓琳住在一起,可是母亲患有严重的失眠症,没有工作,母女俩靠将房子一分为二,出租另一半来维持生活。赵倩每个休息日都会前往咖啡厅打工,她需要钱来付学费、生活费。

赵倩应聘女招待一个月后,咖啡店老板费勒先生主动问她愿不愿弹钢琴,当时赵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道她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成为钢琴家,而且童年时期她曾经系统地接受过5年钢琴课训练。

赵倩为费勒先生演奏了一曲《爹地的小女儿》,演绎得磕磕巴巴,支离破碎,虽然这是她最熟悉的一支曲子,但她已经太久没有练习了。她羞愧万分地低下头,却听见费勒先生沉吟的声音: “这样好不好,每周你工作的两天晚间钢琴弹奏就交给你了,我按每次50元钱付费给你,行吗?”

赵倩脸涨得通红: “非常感谢,费勒先生,可是,可是,您怎么知道我会弹钢琴?”

费勒先生已经60多岁了,一头银发,他温和地笑: “看你的手指就知道你练过很长时间的钢琴,而且你常常望着钢琴发呆。”最后他补充了一句玩笑,“因为你的神情常常很忧伤。”费勒先生还送给她一件演出服,就是那件漂亮的白色公主裙,蕾丝花边的蓬蓬裙,赵倩几乎落泪了,那是她儿时最喜爱的裙子样式。

为什么费勒先生不是自己的父亲呢?一想到父亲,赵倩的心酸酸的,柔柔的。10岁那年,父亲赵良皓郑重宣布他一定要离婚,但同时他许诺除了生活费,他会继续支付赵倩的钢琴课学费,赵倩却拒绝再上钢琴课。家庭的破碎让她一夜之间长大,像是童话城堡突然坍塌,她从公主变成灰姑娘。从此,她再也没有喊过他。

1998年她考上了财经大学,赵良皓送来礼物——一枚名叫“蜜糖女儿”的戒指,据说是托人从英国带回的,专为父亲送给女儿而设计的钻戒。赵倩冷笑了: “请您将它收回去,赵良皓先生。我早已不是您的珍宝,也不需要您的珍宝。您这样的男人,不配再送人戒指的。还有,从今天开始,我也再不会接受您的生活费,因为我会一边打工,一边上学,还会和妈妈生活得好好的。”

赵良皓离开的时候脚步蹒跚,下楼的时候似乎还传来跌倒的声音,赵倩在窗边等了很久,才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他久久在楼下徘徊,她这才发现,他的背有些驼了,他已两鬓花白了。她的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颗一颗晶莹滴落。

曾经有人说过,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她学会的第一句话是“爹地”,他每个黄昏都会陪她坐在钢琴前,聆听并鼓励她,可是,他曾经给她的全部宠爱,现在给了另一个陌生的女人。而他的解释仅仅只是——“也许你长大了才能理解这种感情和爱情”。

赵倩愤懑地想: 我永远不会理解,就像我永远不能原谅。

那枚被抛弃的珍宝戒指

除了对赵良皓源于血缘和基因,植在血与骨头里的——恨之外,一切应该还是顺心遂意的。咖啡馆的工作与收入很稳定,大学学分已经修完准备毕业论文了,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过于努力的缘故,赵倩越来越感觉身体的不适。她出很多虚汗,甚至将床单都浸湿了;浑身乏力,很容易就觉得疲惫;坐在钢琴前,手指偶尔会不听使唤地震颤,以致于琴声常常突然就空了半拍或是莫名拖沓;她着急却无法自控,最说不出口的是,她一着急就内急,但去了卫生间又没有了便意。

苏晓琳陪赵倩去了医院。

拿到诊断结果是两天后。苏晓琳回来得很晚,她的神情凝重: “不是器质性病变,也就是说不是身体的问题,应该属于心理疾病导致的植物神经功能障碍。我让林帆替你预约了他们医院的心理医生,明天下午去进行心理治疗。还有,我也告诉你父亲了……”

赵倩烦躁得不能自已: “你告诉他干什么?”

苏晓琳怔了一会儿,才说: “你不知道吗?你心理疾病的病因在哪儿?你都20岁了,居然没有和男孩约会过,你在家里反复地弹那首《爹地的小女儿》,弹到最后就狠狠地用手指敲打键盘……还需要我再举例吗?”

做了一套测试题,讲述了症状,回忆了童年经历之后,心理医生几乎只用了一个小时确诊了赵倩的病症——焦虑症,并因焦虑情绪导致尿频、尿急、虚脱等诸多躯体化症状。他说: “焦虑很多时候缘于负疚、自责等负面情绪,但这只是表面症状,我们需要找一找它的源头在哪里。”

赵倩敏感地回答说: “请不要对我精神分析,不要给我讲俄狄普斯情结,不要告诉我说,由于童年时一个小女孩向父亲寻求爱,并最终失去这份爱,由此导致现在我生病。”然而她越说声音越低,她的脑海里全是父亲在楼下躬着腰驼着背寻找的背影——当年,她将那枚“蜜糖女儿”戒指从窗户扔了出去。但她没法告诉任何人,从此她几乎夜夜噩梦,梦里父亲趴在地上找那枚戒指。

医生任赵倩哭泣,最后他说: “孩子,不着急,你从现在开始先接受心理辅导,同时,也得配合着服药好吗?不过,也许还有别的一些方法的,比如,你的焦虑源于愧疚感,如果有机会弥补你的过错,消除这种亏欠感,焦虑就会消失,身体也会健康起来。”

令赵倩没有想到的是,一个月后,也就是2001年5月,她从母亲苏晓琳那里得知父亲赵良皓病了,而且病得很重,是尿毒症。苏晓琳满面愁容: “已经是晚期了,只有换肾才能救他。”

苏晓琳继续在那儿唠叨: “你知道的,赵良皓没有别的亲人,医生说最好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捐肾,这样愈后效果最好……”

赵倩一言不发走到钢琴前,几个月来她似乎是第一次如此流畅完整地演奏了这曲《爹地的小女儿》,她在心里一遍遍吟唱着,“你是我清晨第一缕的阳光,你是我圣诞树上的星星,你是复活节可爱的小白兔,你是蜜糖,你是香精,你是一切的美好。而且,最重要的,你是爹地永远的小女儿。”许久,她抬头,满面泪流: “我愿意捐肾给他。”

一个星期后,手术就圆满完成了。

赵倩还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苏晓琳推着坐轮椅的赵良皓来到她的病床前,然后自己掩面出去了。多少年了,这还是赵倩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父亲,他老了,真的老了。

赵良皓哽咽着说: “谢谢你,谢谢你……”

赵倩将头扭向另一边,可是泪如潮汐,一浪一浪几乎将她全部淹没。

父亲的爱是21克

赵倩很久都没有看见赵良皓,隐隐地心里居然有些牵挂,不知他的病情怎么样了。这么多年来,赵良皓几乎每个月都会来看她一次,她从来都不正眼看他,但现在她不得不承认,其实她是那么盼望见到他。

林帆教授说得真对,虽然失去了一个肾,可赵倩却觉得手术后自己身体好多了,那些困扰她的焦虑症状几乎完全消失。如果不是每天苏晓琳将药片和水杯递到她手上,看着她将药服下去的话,她几乎忘了自己患有焦虑症,她觉得自己几乎和一个健康女孩没什么两样了。

赵倩顺利从大学毕业了,找到了一份不错的会计工作。当然,她依旧每个周末去“华丽流年咖啡厅”兼职,她热爱钢琴演出带给她的愉悦感。

还有,最让苏晓琳舒一口气的还在于,赵倩恋爱了。经过4年的时间,她终于接受了痴情的大学同学杨之远。还是在医院里,杨之远对她说: “从现在开始,你应该学着接受我了,这个世界上,除了父亲,还会有另一个男人爱你。”赵倩一时百感交集: “只要有一个男人爱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半年过去了,赵倩终于又见到了父亲。

那是个周末的夜晚,赵倩正端坐在钢琴前,橘黄色的灯光披在她的肩上。她正在演奏《少女的祈祷》,琴声如泣如诉,如此温婉和忧伤,然后她突然就看见了父亲。赵良皓一脸憔悴地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大概已经坐了很久很久。看见女儿的目光投向自己,他愣住了,随后悄悄站起身往门外走。还没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身子颤抖,再回头,老泪纵横。突然,赵倩又一次奏响了那首《爹地的小女儿》。

虽然赵倩没有和父亲说话,甚至也没有眼神交流,但明显她感觉到自己心中的坚冰正在慢慢融化。

2006年10月的一天,杨之远向赵倩求婚了。赵倩含羞带怯地接过了那枚代表诺言的钻戒。她告诉杨之远她从小的心愿,就是在教堂举行婚礼,那是她梦想的情景: 《爹地的小女儿》一曲奏响,让父亲拉着她的手,沿教堂走廊,陪伴她走到自己的新郎面前。

可是,怎么办?这几年里她只是偶尔见到赵良皓,虽然时时从母亲那里听到他的消息,听说换肾后他依旧身体不太好,又患上了高血压与糖尿病,几乎常年住在医院里。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50多岁的人,倒似已到风烛残年。

赵倩去找费勒先生,她提出请费勒先生在她的婚礼上充当父亲角色,陪伴她牵她的手走进教堂。久久的沉默之后,慈祥的费勒先生告诉了赵倩一番令她震惊的话: “孩子,现在我一定要告诉你真相,虽然我曾经答应过他,要保守秘密一辈子。那些付给你的钢琴演奏的报酬,其实不是我给你的,而是赵良皓先生,你的父亲,是他找到我,请求我做的这一切。”

赵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咖啡馆的,身后费勒先生在说: “对了,孩子,还有那件白色的公主裙,也一样,是你的父亲送给你的。”

久久地徘徊在医院门外,赵倩知道父亲就住在里面,但她实在无法鼓起勇气走进病房,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要对他说什么。

直到黄昏降临,赵倩才悄悄走到父亲面前。他的初恋情人这么多年来一直不离不弃地照顾着他,看见赵倩进来,她悲苦地一笑,低头离开了。

赵倩无比心酸,她突然觉得这么多年来,对父亲和这个女人的感情是否过于意气用事了,他们有错吗?就爱情本身而言,也许他们没有过错。对于她,这个孩子的伤害,他们一直在尽力弥补,只是她一直都误解他,并且从不给他机会,让他表达父亲的爱。

赵良皓睡着。在赵倩俯身看他的时候突然惊醒,他的眼睛,是的,灰沉沉的眼睛是刹那间恢复神采的,那才是赵倩熟悉的父亲的眼神,满是喜悦,满是慈爱。

他缓缓说: “你终于来看我了,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死也瞑目了。”

赵倩哭着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曾经弄丢了那枚戒指……”

赵良皓的目光投向远方,想了想,他轻轻对女儿说: “没关系,那不过是个1克的戒指。而孩子,你知道吗?我对你的爱,是21克。”

赵倩决定尽早与杨之远举行婚礼,时间暂时安排在12月30日星期六。因为医生告诉她,赵良皓随时有可能离世。不过,在结婚之前,赵倩还是瞒着家人去了一趟医院,她想检查自己是否已经痊愈,她希望自己是一个最健康的新娘,她还要当一个健康的妈妈。

B超室,医生沉吟了一会儿问她: “你做过肾移植手术?”她担心地问: “有什么问题吗?会不会影响我将来结婚生子?”医生笑了笑: “没问题,看起来你恢复得很好,抗排斥药物也不需要吃太多,移植到你身上的这个肾与你的身体机能非常协调,应该是血缘关系的供肾吧。”……

赵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回到家里,她翻箱倒柜终于找到苏晓琳藏在保险柜里的一大叠药瓶标签,原来每次她都将抗排斥药的商标撕下,换上抗焦虑的药物商标。然后,保险柜里还有一张关于那次肾移植手术的协议书。

协议书上说明,赵良皓自愿提供自己的一个健康肾供给赵倩,下面是他的签名,赵倩的名字是由苏晓琳代签的。等赵倩冲到医院的时候,赵良皓已经是弥留状态。

她大声地呼喊着: “爹地,爹地……”赵良皓艰难地睁开眼,他的眼睛看着她,满是慈爱,那么深沉,像天空一样,忧伤得让人落泪。

赵良皓走了,赵倩的爹地走了。他将自己遗产的一大部分留给了女儿,包括一架钢琴,和赵倩小时候最爱的那条公主蕾丝裙。

赵良皓曾经说,他对赵倩的爱是21克。据说,每个人死后身体会减轻21克的重量,这便是灵魂的重量。无论生前有过多少荣辱和辛酸,死后也只能带走21克的灵魂。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那就是他所有的爱。

2007年6月16日星期六,上海徐汇区大教堂,赵倩与杨之远的婚姻在庄重地举行。之所以又隔了几个月,是因为赵倩坚持要让父亲也“参加”她的婚礼。

经征求赵良皓现在的妻子同意,赵倩与美国“爱的回忆”公司联系,提供了赵良皓的部分骨灰,希望将他的骨灰制成钻石。

“爱的回忆”骨灰钻戒公司从骨灰中提取出碳,通过高温净化,再将净化过程中产生的石墨以高温、高压轧制成为一块钻石原石晶体。原石经过专业技术人员打磨和加工,最终成为一颗1克拉的美丽钻石。

整个钻石加工过程费用近4万元钱。赵倩只有一点要求: 她提供了一枚小小的“蜜糖女儿”钻戒,希望将此钻戒与“骨灰钻石”融合在一起。三个月后,赵倩收到了附有赵良皓化学灰烬分析证书的“父亲钻戒”,然后她拿去加工,配上铂金戒框的重量,这枚钻戒一共重21克。

6月16日早晨,婚礼当天,赵倩与杨之远缓缓走入大教堂,她的手上戴着这枚世界上唯一的“父亲钻戒”。

“你是我的彩虹,我的金杯,你是爹地的小小可爱的女儿。拥有你,搂着你,我无比珍贵的宝石!你是我清晨第一缕的阳光,你是我圣诞树上的星星,你是复活节可爱的小白兔,你是蜜糖,你是香精,你是一切的美好。而且,最重要的,你是爹地永远的小女儿。”

如果灵魂是一种可以测量的物质,那么它一定重21克;如果父亲的爱是一种可以测量的物质,那么它一定重21克;如果父亲的身体化作最珍贵的宝石,婚礼上既悲伤又幸福的女儿无名指上生命钻戒的重量同样也是——21克。

乐音响起,赵倩含着泪微笑着。她举起手中的“父亲钻戒”,仰脸望向教堂的顶端,据说那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透过教堂斑驳的彩色玻璃,她依然能看见窗外蔚蓝的天空,她知道,那是父亲正在天堂凝视着她,祝福着她。

                                              责 编 王 娟

(千 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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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年0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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