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年轻时很漂亮，很多人爱你的美貌，但我更爱你现在备受岁月摧残的面容。” 想起《情人》中男主人公的这段经典台词，我再次泪流满面——

                                              文/一段香

幸福

找了个处处以我为荣的男友

一直以来，我都以有杨轩明这样的男友而骄傲。

杨轩明是我们厂的老板，广州本地人。我是一个来自贵州山区的农家女孩，吃粗茶淡饭长大，却有着城里人一样白皙的皮肤、高挑的身材、姣好的模样，而且性格开朗，从初中到大学，我都是同学们的焦点。可是当初来广州闯荡时，这迷人的南国并没因为我的美丽而眷顾我，我学的是人满为患的财会专业，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后来在朋友的介绍下，我才到了杨轩明的服装厂上班。

杨轩明是在2005年重阳节那天注意上我的，那天厂里搞活动，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杨轩明，他年轻帅气，我们这个规模不大的服装厂，本来就女多男少，在这次晚会上他更显得抢眼。在猜谜活动中，我和他同时去撕那张“十加十，还是十；十减十，还是十”的谜面，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半个月后，我调到财务室上班，财务室和厂长办公室一墙之隔，有很多事情要向他请示，我们的接触频繁起来，我的美丽和工作能力让杨轩明对我刮目相看。不久，我觉察到杨轩明对我有意思，但是我紧紧封闭着自己，在这个时代，我听到看到不少女子被有钱人无情抛弃的故事。杨轩明是个老板，又是本地人，我更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但是，他的追求还是猛烈地继续着，三个月后，杨轩明用他的真诚把我俘虏了。那天，他捧着我的手说: 当初把你调到财务室当文员，就是为了能天天看到你。我由衷地感动。

自从和杨轩明确定恋爱关系后，我很快就做了财务部主管，我们的感情被全厂人看好，我也一直以有杨轩明这样的男友而骄傲。在流动人口管理非常严格的广州，各厂家都以极为严格的制度来管理员工，杨轩明对厂里实施的制度管理结合情感管理相得益彰，互相补充，虽然厂里给工人开出的工资不是很高，但是杨轩明在厂里的口碑很好。当初我就想，一个对他的员工都不错的人应该能善待他的爱情吧！的确，杨轩明对我很好，第一次引我去拜见他的父母时，他很费了一番心思，特意给我买了套很时尚的衣服，从我的穿着搭配到言行举止，杨轩明都提了很好的建议，另外，他还提前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教我学说广东话，我明白，这些都是杨轩明为了我能在老人家面前留下个好印象。果然，见面那天，我的衣着打扮大方得体，我的美丽让杨轩明很自豪。加上我可以用广东话毫无障碍地与老人家交流，老人对我的印象也很好，杨轩明非常高兴。

接着，我慢慢融入到杨轩明的生意圈子里。有一次，杨轩明带我去洽谈一笔业务，对方是一家大公司，本来是不屑于和小公司打交道的，但是杨轩明和他们新招的业务员以前有过业务交往，那个业务员就把杨轩明的公司推荐和他们合作了。谈判那天，杨轩明给我买了一套名贵的范思哲套装，一个鳄鱼皮的小坤包，还有一套玫琳凯化妆品。这些奢侈品，要不是遇到杨轩明，对一个像我这样的打工妹来说，那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看得出杨轩明对这次谈判很在意，临出门时他朝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叫我换一种迪奥唇彩试试效果……这次化妆我足足花了两个多小时，当我俏丽干练地站在杨轩明的面前时，杨轩明夸张地围着我转了一圈说: “这才是我美丽的女友呀！你真是上帝赐予我的宝贝礼物。”这些动人的话让我幸福极了。

那次谈判，显然我是最大的亮点，杨轩明很自豪地向大家介绍我: 这是我们公司的财务主管，中山大学校花，我的女朋友。说这话时，他满脸春风得意的样子，我能明显听到他炫耀的语气，我当即羞得满脸绯红，我一个三流大学的学生，一下子戴上中山大学的桂冠，虽然长得漂亮，可要不是杨轩明，我也做不到财务主管，还在车间下料啊！虽然如此，我的自尊也得到极大的满足。

从此，我的职位又变了，成了他的副经理，只要有谈判，杨轩明都会带我前往，他说，我的美丽就是他最大的自信，我很感动，我们的感情也与日俱增。慢慢地，他的朋友们也开始喊我“嫂子”了。

有一次，他们几个高中的同学聚会，杨轩明又叫上我，我那天有点累了，就说: “你们同学聚会，大家就好好叙叙旧，我就不去了。说不准你还能见到你以前的初恋情人呢！”说实话，我对这样的聚会没什么兴趣，所谓同学会，无非就是大家伙聚一块儿，互相攀比谁的钱多，谁的权大，谁的女朋友漂亮罢了。当然，我也有点醋意，因为我知道，杨轩明的初恋就是他高中时的同桌。

杨轩明骄傲地说，“我的女友这么漂亮，足以叫男人们眼冒绿光，女人们眼冒红光。不叫那几个小子眼馋一会儿，太便宜他们了，不让当年甩我的女同学瞧瞧，太没面子了！”禁不住杨轩明的软磨硬泡，我还是好好装扮自己和他一起去了。那天，我无疑又是最大的亮点，在众人的赞誉声中，我俨然一只伫立于鸡群的美丽仙鹤。我留意到杨轩明的初恋女同学——一个已经不再年轻并有点发福的女人，目光游离，始终未敢与我对视。杨轩明那天非常高兴，在众人的起哄中，吻了我。而我在众人的赞誉中，想到有个处处以自己为荣的男友，我感觉自己幸福得快要飘起来了。

烦恼

我的美丽成了一种负担

后来，我除了和杨轩明一起去谈生意外，还习惯了杨轩明带我参加他的各种社交活动。我不仅学会了各种社交礼仪，还学会了国标舞。每次要出去应酬或谈业务，杨轩明总会耐心地等我化妆打扮，还不忘指点我如何搭配衣着，然后才挽着我袅袅娜娜地出门。这往往是他最高兴的时刻，我享受着众人的赞誉，杨轩明则赚足了面子。有一次，我在聚会时喝多了点酒，比较兴奋，和每个邀请我的人都跳了一曲舞，结果弄得满头大汗，严重影响了妆容。我去洗手间补妆时，杨轩明在过道里拦住我，他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生气地说: “看看你这样子，像什么话？”我还以为是杨轩明吃醋了，“吃醋的男人最可爱了，”我娇笑着说，“下曲我好好陪你跳跳！”杨轩明说: “你跳舞是应该的，可是你该随时注意你的妆容，这个样子下舞池，别人还以为我的女友这么不注意形象呢！”看来，他是真的生气了，因为我令他丢了面子。也就在那一刻，我怔住了，我才意识到，我不过是他的一张名片，我的最大的功能就是装饰他的面子！那一刻，我为自己感到悲哀。虽然我心里有气，但想到他对我宠爱，没过多久，我的气就消了。反过来想，男人嘛，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友漂亮呢？

为了我的容貌，杨轩明也费尽苦心。他知道我特别爱吃酸辣之物，有一天，特意给我找来一本书——《饮食与美容》。杨轩明说，看看吧，你就会知道你这么些年对你的皮肤影响最大的敌人是什么了。我大不以为然，将书随便翻翻就扔到了沙发上，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不就是吃点辣椒！杨轩明急了: 你知道吗？辛辣食品是皮肤的大敌啊！你别以为你现在的皮肤还可以就不当回事，其实那些东西在慢慢侵蚀着你的健康，那些是毒素啊！我把嘴一撇: 有那么严重吗？杨轩明拾起书说，第78页中谈到辣椒对皮肤的伤害，97页谈到花椒等上火之物对健康的影响，我都特意为你打好了记号，你好好看看。这时，我又有了几分愧疚，这样关心你的男人提的意见没理由不接受啊！于是我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接过书本说，我会好好看看的。杨轩明裂开嘴笑了，这一瞬间，我又很感动。

书我倒是没看，但我的饮食习惯开始慢慢改变了。放弃那些喜爱的麻辣食品，我的食欲大减，杨轩明很心疼，但心疼归心疼，他决不让我再沾麻辣食品。

我在厂里有间单人宿舍，我不时也动手弄弄吃的。有一天，杨轩明给我买回来一个无油烟锅，我一试，还真是不错，杨轩明比我还高兴，仔细端详着我的一张脸说: 美是需要精心呵护的。我幸福地依偎在他的怀里，说你就是我的美容顾问啊！我还担心什么呢！杨轩明正色到: 以后要是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爱护好自己的脸，看着杨轩明一本正经的模样，我说: 我的这张脸就这么重要吗？杨轩明说: 怎么不重要呢？一个人的脸就是他的门面啊！

杨轩明的爱，越来越使我有压力。

2006年的情人节到了，街上到处都是“金帝巧克力——只给最爱的人”的广告，我多么渴望杨轩明也送给我一盒巧克力。可是我收到的却只有一束鲜艳的玫瑰花。我暗示他说: 这段时间“金帝”巧克力卖得好火啊！杨轩明马上说: “女孩子要少吃高热量的东西，否则会发胖的。”这时，杨轩明又亮出一张卡，笑眯眯地说: “这也是今天给你的节日礼物，是一家健身房的贵宾卡。” 这是他送给我的第三张贵宾卡了，前两张是SPA和瑜伽班的。就为了这些卡，我牺牲掉了很多休息的时间。对这份情人节的“厚礼”，我并没有太大的惊喜，相反，我觉得脖子上隐隐好像多了一条绳索，虽然我知道一张贵宾卡都是上千元的。

那天，我有点不舒服，可刚好杨轩明又约好了几个重要的客人签笔单子，为了他的工作，我强打精神，但是我的表现还是不够好，明显憔悴，尽管单子还是签下了，但回来后杨轩明有点不高兴: 你知道吗？你这次的表现有多差，你这种样子会让人以为我们不够真诚，这也是对客人的不尊敬。我也火了: 我生病了，你不在乎，而在乎我的表现差了，令你的形象打了折扣，我算什么啊！说好听了算是你的公关小姐，说难听了不过是一个花瓶，一张名片！为你挣面子而已。杨轩明也生气了: 花瓶怎么了？名片怎么了？不少人想做还做不上呢？花瓶的价值就在于展现它的美，精致的名片就是能引起别人的重视，二者的价值都是需要展示的，藏着掖着，它们的价值能发挥出来吗？我一下子被气得哭了起来。杨轩明也摔门而出。后来杨轩明主动和我和好，他说现在不知有多少女孩怪自己的男友不带她参加聚会呢！我不爱你会带你去吗？我心一软，原谅了他，因为他毕竟很爱我。现在的男人还真没几个愿意带自己的女友参加他们的聚会的。

放弃

我不想做你的名片

杨轩明的生意越做越大，他越来越在乎我的容貌了。我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任务就是化一个精致的妆，要是头天睡得晚些，有些眼影，杨轩明就会紧张地问我怎么回事，直到我拼命解释，杨轩明才说，以后注意了，要定时作息。听着杨轩明这些不无道理的话，我却慢慢感受不到他的温柔了，陪同杨轩明的应酬也慢慢成了我的一块心病。我随时都必须修饰得一丝不苟，每天我都要照无数次镜子，生怕哪天效果不好，让杨轩明的面子在他的朋友面前打折扣。后来，我竟有点怕化妆了，看着镜子中那张依旧俏丽的脸，我有时都觉得那成了一种负担。我感觉到自己就像一株生在山涧里的幽兰，被人移栽到闹市，经过园艺师的修剪，虽然变得极为规范了，但也失去了原来的自然之美。尽管我对杨轩明这种园艺师般的爱感到有些不适，但是，我从没想到过分手，因为我始终认为他是爱我的，虽然我也疑惑过: 我到底是他的女友，还是他的公关小姐？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彻底死心了。

2006年8月初，我在出差回来的路上发生了车祸，万幸的是我只是左手臂蹭破两块皮，骨头没事，看着别人躺在血泊中，有一个脸部划了一个很大的口子，我吓傻了，马上拨通杨轩明的手机，说我出车祸了。杨轩明焦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没伤到脸吧！我一听，心都凉透了，这种时候，他关心的还是我的脸，原来在他心里，我的脸胜过我的生命。我很伤心，赌气地说，脸受伤了，好大的一个口子呢！果然，杨轩明“啊”的一声，然后久久不说话。杨轩明还是很快赶来了，见到我的脸没事，才高兴地抱起我说，小乖乖，你干吗骗我呢!你的脸不是好好的吗？害得我好担心！我什么都没说，也许，这就是杨轩明能给我的最大安慰。

在医院的几天，我想喝点鸡汤，杨轩明马上劝阻我: 这点小伤没事，你喝鸡汤不怕胖吗？吃点水果吧！水果对皮肤的愈合很有好处，我接过一个苹果，这是他当天让我吃的第五个苹果了。为了使我的伤不留下什么疤痕，杨轩明找医生用了最好的药，他说不想让我留下瑕疵。朋友们来看我，都称赞杨轩明细心体贴，夸我有福，有个这么关心我在乎我的男友。要是以往，我肯定会感激涕零的，但是，我知道他的“动机”不纯后，心里就没有了一丝感动，因为那不过是他不想在他的“名片”上留下瑕疵，保持“名片”的光洁，然后为他的社交加分。

从医院出来后，我想起杨轩明的点点滴滴。也许，在别人的眼里，我的确是幸福的，杨轩明每次出差回来，都会带给我很时尚的衣物，发卡，化妆品等；每当他看到我吃下他买来的水果时，他就会很高兴，好像看到我的皮肤正受水果的滋润变得愈发光洁透亮，而且杨轩明对我去健身、美容、学高雅运动，听音乐会，是绝不吝啬的，他说要培养我的高雅气质，要永远守住我的美丽。现在看来，不过是为了他能挣足面子。也许，他真的爱我，但我无法忍受他爱我的容貌胜过我的生命。

我决定放弃这段感情。我想，如果爱已成为负担，那么，这就已经不能再称作爱了。 “你年轻时很漂亮，很多人爱你的美貌，但我更爱你现在备受岁月摧残的面容。” 想起杜拉斯小说《情人》中男主人公的这段经典台词，我再次泪流满面。是啊，一张备受岁月摧残的脸，只有真爱才能读懂。人总会有人老珠黄的一天，到那时，杨轩明还会爱我吗？

我离开了杨轩明，是悄悄走的，我怕他知道后，会问“难道我不爱你吗？”姐妹们也会劝我: 杨轩明这么爱你，你还忍心离去？我没法跟他们解释什么，但是我能对自己说: 我给你的是“实心”的爱，而你却当我是精致的名片。

爱我，请别当我是你的名片，因为，“爱”和“欣赏”是两回事！

                                         责 编 秋 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