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恋4年的男友忽然不明缘由地失踪,我带着他为我定制的婚纱,走进全世界唯一一座收集心碎回忆的博物馆。然而……
口述\唐 恩 整理\雏 形
失踪的爱人: 唯有告别,才能重生
2006年5月16日。我和好友费安娜从维也纳出发,开车前往克罗地亚的萨格勒布。此时,我已形容枯槁,心如死灰。过去三百多个日日夜夜里,我疯狂地在偌大的欧洲版图上寻找一个男人的踪迹,直到那一天,最终放弃。
车向南疾行,驶向奥地利边境。我一路默念“蔡伟明”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就像一次祈祷。谁能相信,一年前,确切地说是342天前,与我相恋了4年的男友忽然不明缘由地失踪了,至今去向不明。我用尽了各种方式找他。打他的手机、公司电话,发短信,写E-MAIL,却没有任何回音。与他远在加拿大的亲友联络,他们告诉我,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但仍无线索。
蔡伟明,这个活生生的40岁男人,就这样人间蒸发了,关于他的一切,成了一个永久的谜。只留下我这个吃了太多苦头的软弱者被绝望折磨得死去活来。这是多么不堪倾诉的事实。
我独自去了比利时、冰岛、法国、芬兰、意大利……在每一地方匆匆落脚,等身上的钱花光,就工作一段时间,再起程。我知道,在和阿明走过的地方遇见他的概率微乎其微。可我还是要找,我需要一个答案。哪怕是听他亲口说,他不再爱我。
大家都说我疯了,揣测阿明早为别的女人抛弃了我,等某天真相大白,我才知道自己是天下最笨的傻瓜,居然为了一个技艺高超的爱情骗子颠沛流离。我不信,我了解阿明,何况,我们的爱深到我并不畏惧流言。可就在一年后的今天,对他不眠不休的爱恨已让我达到崩溃的极限,我放弃了,从前的坚持是高估了自己。
夜幕降临,车子在斯洛文尼亚的马里博尔抛锚,我们只好在高速公路附近的摩特尔酒店住下。
凌晨时分,我和费安娜并排躺在床上,她紧拥我因为哭泣而抖震的身体,说: “这个决定是对的,你解脱了,他的离开也许对你更好。”我想到阿明从前因为工作压力大,也会在我的怀抱暗暗啜泣,心像被钩子钩痛,泪水蔓延。我暗暗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为他掉眼泪,从今以后,我要走出去,爱别人,爱自己。
有了这个领悟的第二天,我带着修复的心情继续上路,忧伤至此决堤。这次行程是为了一次亲手葬送,目的地——伤心博物馆。
费安娜告诉我: 在克罗地亚的首都萨格勒布,有全世界唯一一家收集人们心碎回忆的博物馆,开馆才几个星期,消息已经传遍整个欧洲,世界各地的伤心人络绎不绝地聚集到那里,前去参观,同时也捐赠自己的回忆。我应该去那里疗伤,也许不久就会发现,世界上还有比我更惨的人。
伤心婚纱: 为爱情立个“衣冠冢”
费安娜将我安顿在下城区的一家旅馆。与她拥抱道别,我再三承诺,等我痊愈就回去。
在萨格勒布,这样一个美丽的古城,随处可见恋爱中的年轻人,他们给这座饱经战乱的城市注入了一丝鲜艳。按照当地人的指引,我步行前往伤心博物馆。马路两旁规整地伫立着18世纪的巴洛克建筑群,像行注目礼的老兵。才十几分钟光景,我便看见一座房子中央写着: “Museum of Broken Relationships(伤心博物馆)”。我到了,这就是伤心博物馆,失恋人的灵魂收容所。
隔着透明的落地玻璃窗,品种繁多的物品震撼了我,小小的玩具帆船旁边的书本上,记载着热恋情侣随手写下的心情,还有游乐园赢到的泰迪熊、载满最爱歌曲的CD、蓝色墨水写的诗集、前男友的照片、交换日记、溜冰鞋、对方家里的钥匙、永远不想再有联络的手机、发不出声音的电子琴、一个旧到不能再用的汤勺、空酒瓶,甚至订婚戒指……这里每一件物品都配有详细的背景说明和主人现状的介绍。他们写下自己的心情,告诉人们如何走出阴影。
更有一些展品让我惊奇,比如这辆伟士牌摩托车。孤单停放在角落的红色摩托车,它的主人和女朋友,原本为了效法电影《罗马假日》里奥黛丽·赫本跟葛雷明·莱毕克一样,骑着伟士牌环游罗马城,两人一起花了3年时间来修理,没想到当机车修好了,这段感情也不存在了,让人伤感的伟士牌最后被送到了这里。
参观完后,创始人格鲁比希奇先生的助理娜文小姐接待了我。她说,现在馆主受伦敦邀请,筹备办展事宜,几周后还将去巴黎和威尼斯,准备启动一个世界巡展,所以我暂时不能见到他。在和娜文的交谈中我得知,这座博物馆的两位创始人维斯蒂卡和格鲁比希奇曾经就是一对恋人,他们分手后,开始探讨交往期间留下的各种物品该如何处理,于是有了这座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伤心博物馆,他们希望提供特别的平台,让全天下受伤的心灵得到慰藉。
我向娜文说明来意,我只想捐赠一些让我刻骨铭心的回忆,那是一件按照我身材比例定制的纯手工婚纱。当阿明第三次求婚后,我决定嫁给他,婚礼定在我大学毕业以后。阿明请他做设计师的姐姐花了七个月的时间为我亲手缝制了这件缠绵悱恻的婚纱。可现在,物是人非,我不再需要它了,只有写上墓志铭,就像爱情的“衣冠冢”,放在这座伤心博物馆里永久悼念。
还有更直达悲伤中心的方式吗?对于每一个伤心人来说,只有把痛苦发挥到淋漓尽致,才能脱胎换骨,绝地逢生。
破碎的心: 同是天涯沦落人
走出博物馆,恍如隔世。我坐在露天广场咖啡厅,思考未来该如何打算。看着手里的烟一明一灭,心里五味俱全: 我与阿明恋爱时,只有22岁,在维也纳音乐大学读书,他从加拿大来欧洲商务考察,我们在我打工的莫扎特咖啡屋相识。之后他每个月飞来看我一次,不久便求婚。阿明虽是商人,但从小父母双亡,他靠白手起家才在华人世界拼出一番天地。如果说我们的爱是凭空而起,我绝不承认,我陪阿明跋涉过很多地方,一起经历了公司被暗算的危机,我们是熬过苦日子的。只是没想到,终于挨到苦尽甘来,爱却如昙花一现,还没馨香就已凋零。
想到这些,我的喉咙发紧,鼻子酸酸的。这时,一个声音拂过我的思绪: “不要过度伤心了,很多人的感情受过更大的伤害,可他们依旧很勇敢,开启了新生活。”同时,一只拿着纸巾的手伸到了我面前。我抬起头,看到一张惨白的东方面孔。
眼前的男子介绍自己,他叫鲍勃,28岁,在国外做设计,来这里追溯一份爱情。他递来一张名片,我立刻被震住,深灰底色上有一朵醒目的红色花瓣,在空旷无人的山谷里飘落,如此凄清,充满禅意。我礼貌地放进包包,请他坐,或许因为我们都是漂泊在外的中国人,又身在这伤心之地,彼此才更有一种如见故人的惺惺相惜。
黄昏将近,鲍勃提议一起吃晚饭。我犹豫了,虽有倾诉的欲望,可前途茫茫,自己还有许多难关,凭什么指望一个陌生人来扶持。我的热情瞬间冷却,刚才满怀感恩的心全凝结成了一连串现实的问题,像陨石一样砸落。我匆匆告辞,转身投入暮色昏黄的伊利卡大大街。
后来的日子,我依旧住在萨格勒布,我渐渐爱上这座与世无争的小城。
夜晚,我常站在洛特尔萨克塔顶远眺,中世纪教堂色彩鲜艳的屋顶让我立即想起在各处飘扬的国旗。我忽然很想念孩子气的阿明,以前他总会做些怪动作逗我开心,耸肩、缩颈、扮鬼脸。我想,如果早点答应他的求婚,结局会不会不同?如果爱情可以飞檐走壁……
我有了一个瞬间的决定: 我要把婚纱从伤心博物馆取回来,我预感到阿明还会回来。
我飞快地跑下阶梯,往街上跑,往光明处跑,往博物馆的方向跑,眼里满是泪水,潮湿的夜露冻成薄冰把我的心包紧。突然,马路中央一道刺眼的强光迎面扑来,我只感觉一阵眩晕,脑袋好像跌进银河系。最后只记得四个画面: 布满飞光掠点的街道、地面向我撞击过来、围观我的外国人、黑暗。
璀璨的婚戒: 我的心破开坚冰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第一个出现在视线里的人竟是鲍勃,这让我吃惊。
“昨晚你被一辆摩托车撞倒,送来时陷入昏迷,护士在你的包里找到我的联系方式,让我来认领你。”鲍勃凑到床头,眼里有一夜未睡的憔悴,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他,他有一张素净的脸,敦厚诚恳的模样,让我想起阿明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床头每天都有一束沾着露水的玫瑰绽放,鲍勃把它们带来,然后去多拉克菜市买菜。清晨,农妇从四面八方把沾着露水的新鲜蔬果运来,鲍勃给我买奶酪面包和苹果,还有从鲜花里提炼出来的“拉万达”香水,然后回旅馆做双人份的素食早餐。看着他为我四处奔忙,我的心中充满感激,只有年轻的男子,才有这般热血热情吧。在鲍勃的细心照料下,我康复得很好,一周后搬离了医院,我们搬进同一家旅馆不同的楼层。
一个狂风大作的凌晨,我又梦见阿明,我忽然很想给他打个电话,希望能亲口告诉他,现在的我过得很好,有一个男孩照顾我,他不必担心。我摸黑出门,走了很远的路,在高速公路的入口找到一个电话亭。意外的,阿明的电话竟接通了,一个低沉的女声传来,我刚开口,她却挂断了,再拨,关机。我想,我明白了一切。这就是我一直要找的答案。
我怔怔站在路边,眼看暴风雨从天而降,用数不清的“花蕾”装饰着潮湿的大地。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雨幕中冲过来,把我紧紧裹进他的风衣。鲍勃的嘴抿成一条线,快要哭的样子: “你怎么又到处乱跑,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怎么这样傻?”他在责备我,语气里满是疼惜。是不是爱一个人就是如此,她的伤痕就是自己的伤痕,会有同样程度的痛楚。这一次,我是微笑的,能感觉到心里的坚冰被鲍勃温暖的怀抱一点点消融。
之后的日子,是我生活中最好的时光。我和鲍勃偶尔会回伤心博物馆看看,每一次去橱窗里都会有新的展品。他指着一副义肢说: “你看,世上每一分钟都有人被丘比特的箭射中,沉浸爱河,甜蜜如糖。也因为世界是对等的,同一时间,也会有人捂着滴血的箭伤,危在旦夕。正因为短暂的生命里充满变数,我们才更应该珍惜爱情,珍惜眼前人。”
鲍勃是对的。从前我太年轻,总以为生命还长,一再任性犹疑,最终亲手错过了幸福。
“唐恩,真爱永远不会结束,它会一直存在,只是以其他方式呈现。把你的婚纱取出来,再为我穿上,好吗?”鲍勃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璀璨的戒指,与他坚定的神情交相辉映。就在告别伤心博物馆的那个下午,那件婚纱又重回我手里,我做出一个贯彻永恒的决定,我所有的漂泊已经抵达彼岸,我要和鲍勃离开欧洲。
2006年12月24日,我们在圣·史蒂芬大教堂举行了简单的婚礼。费安娜和娜文前来祝福,娜文送上一本别致的纪念册,正面是伤心博物馆的全景,背面用德文写着: “你是从伤心博物馆走出去的最幸福的人,我们为你骄傲。”
真爱永恒: 有一位天使替你爱我
五个月后,我和鲍勃抵达加拿大,新家是位于里贾纳的一座别墅。在这幢爱意盎然的房子里,一个小生命在我体内悄然孕育,我是鲍勃心爱的妻子,也将成为一位母亲。
某一天,在擦地板的时候,一颗纽扣绷落,我俯身去捡,手触碰到盥洗室柜子下的一个坚硬容器,出于好奇,我把容器拿出来。顿时,我惊呆了。
那是一只陶翁。和我亲手做过的一只一模一样。陶翁的底部刻着AM两个字母,那是我和阿明去巴黎学艺旅游时我亲手做的,AM——代表我和他英文名字的缩写。这个世上绝不可能有如此相同的一只了。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鲍勃家?我的过去和这座房子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时间,我脑袋“嗡嗡”作响,瘫软在地上。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里贾纳综合康复中心的病房内传出两声枪响。警察闻讯赶到,现场早已乱作一团,大厅中央站着的一个50岁的女人,她挡住了警察,怔怔地说: “不用去了,他自杀了… …”这个女人正是阿明的姐姐。
我与阿明的姐姐的第一次会面是在警局的传讯室。她握痛我的手,哽咽难言,一直重复一句“对不起对不起……”我记起了那个声音。我没有任何语言能安慰她,于是就没有安慰,只是沉默地陪她哭泣。她将一封信放到我手里,阿明的笔迹跃然纸上。
亲爱的唐恩:
请原谅我不告而别,如果你为我继续受苦,我即使身在天堂,也是有罪的。
一年多前,我买了戒指,准备去奥地利,也正是那个时候,我的身体突然出现异常,开始出现手指、腿部、躯干不自主不规则的短暂动作,犹如舞蹈。医院诊断,我得了亨廷顿舞蹈症 ,这是一种罕见的病,意味着不久以后,我会变得像植物人一样无法医治,最终死于呼吸衰竭。这种情况下,公司被迫歇业,我离开所有人,住进医院保守治疗。我渐渐感觉呼吸困难,失去思考能力,四肢不停地伸来蹬去,常常跌倒,满身是伤,说话也只能表达 “渴”、“饿”等含义的单字。想到发病前与你的恩爱和如今我的判若两人,实在可怕。我问自己怎么办,我不惧怕死亡,唯独怕你伤心。我找到鲍勃,他是我公司最信任最得力的下属。知道了我们的事,他自愿承担公司的后续事宜,并承诺会照顾你。他是一个好男孩,我希望他能替我双倍地爱你。在和费安娜取得联系后,我们决定把你带到伤心博物馆……
阿明的字迹力透纸背,后面的字扭曲到无法辨认了。我轻阖上眼,心里隐藏着冰冷的火焰,感觉到它舔噬心脏的疼痛,却没有温度。
6月的第二个星期五。在里贾纳公墓,150人前来参加了阿明的葬礼。按照他的心愿,没有人穿黑色礼服,也没痛哭的场面。阿明入土为安的一刻,我感觉到肚子里小生命的轻微律动,也许正如鲍勃所说: 生命就是如此生死交替,循环不息……我会将阿明的遗书寄往伤心博物馆,只有在那里,他的苦难才能得以平息。也只有这种方式,我们在时间尽头才能铭记,我们曾紧握爱情。
责 编 马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