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连 谏

半年前的一天，婆婆再一次愤而离家出走到我们家，说要彻底治治公公嗜酒如命的坏毛病。治他的办法就是在我家住，不去给他烧饭吃。

虽说要整治一下公公，但婆婆也不好受，稍一起风，就嘟囔公公的痛风又该犯了。

那段时间，婆婆明显地消瘦了，吃饭也很少，我们以为她心疼公公，就安慰她说我每天中午都去公公那边，给他把一天的饭菜做好，让她别上火。

婆婆叹气说: 你这样，我哪里还治得着他？算了，我还是回去吧。

大约过了一周，公公打电话说婆婆不仅还是胃疼，而且连身上的关节也有些疼了，我们忙请了假，带婆婆去医院。医生根据婆婆的陈述初步诊断是女性更年期因生气引起的全身神经性疼痛，就给婆婆开了一些药。

我和老公天天往婆婆家跑，问她感觉怎样时，婆婆就欢天喜地地说好了。我明显地感觉出她做家务时力不从心，就私下问公公: 妈真的不疼了吗？

公公有些担忧地说: 她说不疼了，我觉得她还疼，夜里，我常常听见她咬着牙丝丝地抽气，问她怎么了，她就说牙疼。你不觉得你妈越来越瘦了？

确实瘦了，衣服穿在她身上晃里晃荡的，像穿了别人的衣服。

我和老公决定，不管婆婆怎么犟嘴，都要把她带到医院彻底检查。

检查结果是第二天出来的，我和老公去拿。肺癌晚期，一叶肺已经坏死了，癌细胞扩散到了全身，医生说已经没法手术，错过了最后的治疗机会。

我们像被打懵了一样，把公公拉出来商量。公公坚决不让婆婆住院，因为住院也是维持性治疗而已，婆婆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一旦住院，她肯定会猜到自己的病情，这会从精神上把她击倒。

我们把药都换成了普通药盒，哄婆婆说这次的诊断和上次一样，还是神经性疼痛。

从医院回来的当晚，吃饭时，公公郑重地把酒杯倒扣在桌上说: 我戒酒了。

婆婆“扑哧”一下笑了，说: 别起誓了，你累不累啊？我不求你戒，能少喝点就阿弥陀佛了。

公公红着眼说: 这次我真戒，为了酒让你淌了多少眼泪。我就笑着说: 妈，你再也不用离家出走了。

晚饭吃得有点沉闷，仿佛多说一句，那个致命的秘密就会自己跑出来。

饭后，婆婆去洗碗，被公公夺下了，说: 听说现在流行男人下厨房了，我也赶回时髦。

婆婆显然适应不了这一系列突变，她怔怔地看着我们，我们不敢看她充满了质询的眼神，大家洗碗的洗碗，看电视的看电视，唯独不敢看的，就是婆婆的眼睛。

第二天中午，我们把公公叫出来，商量了一下，既然选择居家治疗就是不想让婆婆知道自己得了绝症，就要让她感觉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她反而踏实，不会胡思乱想。

就这样，我们把悲伤深深地藏起来，让生活貌似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期望会有奇迹发生，甚至希望是医院误诊了。老公撒谎说单位福利免费给职工家属做体检，带婆婆去另外的医院检查，可诊断结果让我们更加悲伤，癌细胞已经扩散到颅内……

婆婆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口服镇痛药已不能镇压癌细胞发作时的疼痛，我们去医院开杜冷丁，放在社区诊所，每天让护士到家里给她注射。每次注射，她都会像个听话的小孩子，安静地看着护士把药一点点推进身体，有时，还和护士玩笑说: 这针简直是灵丹妙药，一打上我就会精神一天。

有一天，婆婆的堂妹来了，她们是一起长大的姐妹，感情很好。几天后，我去长途车站送姨妈，一路上，我一直琢磨要不要把婆婆的病情告诉她，却见她眼睛红红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外滚，我问她怎么了。

话音一落，她就“呜呜”地哭了……

我断断续续地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前几天婆婆打电话给姨妈说多年没见，希望姨妈能来看看她。姨妈哭着说: 你妈这是在向我告别啊。

来了后，婆婆告诉她自己日子不多了，得见见她才能走得心安。虽然我们千辛万苦地瞒着她，她还是早就猜到了。婆婆千叮咛万嘱咐姨妈千万别让我们知道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这件事。她说我们以为她不知道，心里会好受些，不然，当我们知道她在明明白白地等死，该多难受。

婆婆把绝望和对生的无限眷恋都深深地藏了起来，一个人承受，因为她知道，表现出来，只会让我们更加难过。

一个月后，婆婆走完了她的一生。我们一直假装不知道婆婆已经知道自己患了绝症这件事，我们让她相信，她已成功地骗过了我们，就像她竭力让我们相信我们已经成功地骗过了她一样，那是她对我们表达的最后的最深情的爱，我们不能，也不忍辜负。

                                           责 编 晓 风